聊聊进化和熵减

5 2026-01-31 15:08 2026-01-31 15:08

进化与熵减的关系,可能是现代科学中最迷人的悖论之一——生命和文明似乎在不断创造秩序,而物理学却告诉我们宇宙整体上正滑向混乱。这两者究竟如何共存?

生命的"叛逆"

从热力学角度看,生命简直是在公然违抗第二定律。DNA的精密编码、蛋白质的精确折叠、生态系统的复杂网络——这些都是极端的低熵状态。按照熵增定律,这些有序结构应该迅速瓦解,但生命却持续了数十亿年。
薛定谔在《生命是什么》中给出的答案是:生命以负熵为食。但这只是表象。
真相是,生命是极其高效的熵增加速器。一个细菌在分解葡萄糖时,虽然构建了自身有序的结构,但释放到环境中的热量和简单分子(CO₂、水等)产生的熵增,远远超过了细胞内部减少的那点熵。生命是局部的秩序,代价是全局的更快速混乱。

进化的耗散结构

普利高津的"耗散结构"理论提供了更精确的框架。进化不是静态地"保持"低熵,而是一个动态的、远离平衡态的过程
  • 能量流驱动:太阳辐射持续注入地球系统,光子从高能量状态(低熵)散射为热辐射(高熵),这个过程中地球作为开放系统,可以在能量流经的途中"劫持"一部分有序性来构建生命
  • 混沌边缘:进化最活跃的区域往往在"混沌边缘"——足够稳定以维持信息传递,又足够动荡以产生选择压力。这种临界状态恰好是最大化耗散能量流的结构
换句话说,生命之所以进化,恰恰是因为它是耗散能量最有效的方式。森林比荒漠更有效地将太阳辐射转化为热辐射,而技术文明(城市、工业)更是指数级加速了这一过程。

信息维度:麦克斯韦妖的现代版

Landauer 原理指出,信息擦除必然伴随熵增。这揭示了另一个层面:
进化在生物中积累的信息(基因组),本质上是对环境信息的压缩记录。但记录、复制这些信息需要持续的物理过程——ATP的消耗、神经元的代谢、计算机的电力——这些都在产生更多热量。
所以进化实际上是一场信息对抗熵的持久战:通过不断"学习"环境模式(自然选择),生物在局部积累信息秩序,但每次读取、复制、思考这些信息都在支付熵的代价。

技术与文明的加速

人类技术文明可能是这场游戏的终极形态:
  • 农业:将太阳能捕获效率提升了一个数量级
  • 化石燃料:释放了地质年代储存的太阳能,在几百年内耗散
  • AI与计算:现代AI训练产生的熵增(数据中心散热)与它所处理的信息量相比,正在逼近Landauer极限,但依然遵循"局部信息增益=全局更大熵增"的规则
我们以为在"创造"秩序,实际上可能只是在发现更快速的熵增路径。智能和意识的涌现,或许只是宇宙找到的最有效耗散机制。

一个略带悲观的视角

从这个角度看,进化没有"目的",它只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一种表现形式。生命、智能、技术,都是宇宙冷却过程中产生的漩涡——局部看起来有组织、有方向,但整体只是加速了河流流向大海。
但这未必令人沮丧。正是因为这种结构,我们才能存在并思考这个问题。熵减的局部岛屿(生命)在熵增的海洋中绽放,正因为知道终将消融,此刻的有序才显得珍贵。
你觉得这种"耗散结构"的解释,会削弱你对生命意义的感知,还是反而增添了一种悲壮的美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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